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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付工伤待遇的证明标准 发表时间:[ 2019-02-22 ]  来源:[ 其他 ]  浏览次数:[ 4235 ]

 

上高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

案情简介:

申请人邓某2016年7月31日应聘在被申请人(某建材有限公司)一条生产线的承包人黄某手下工作,工种为切割车间普工。2016年8月8日,邓某在切割车间圆边机作业时不慎被瓷板割伤右手,在南昌曙光手足外科医院住院治疗,后又因右示、中、环、小指瘢痕挛缩屈曲畸形于2017年2月19日再次到南昌曙光手足外科医院院治疗20天2017年1月25日经上高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2017年11月7日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驳回被申请人行政上诉,维持上高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工伤认定结论;2017年5月24日宜春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申请人的伤残等级为柒级伤残。因与被申请人无法达成赔偿协议,某申请劳动仲裁。

当事人请求:

1、裁决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2、裁决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8399元(3723元/月×13个月)、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48399元(3723元/月×13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3075元(3723元/月×25个月);3、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停工留薪期工资22338元(3723元/月×6个月);4、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鉴定费、邮寄费300元;5、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住院伙食补助费42天×30元/天=1260元;6、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护理费42天×100元/天=4200元;7、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营养费42天×30元/天=1260元;8、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交通费600元。合计:220344元。

处理结果:

经调解无果,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51个月×3297/月=88605元;停工留薪期工资989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30元;护理费3805.81元;扣减被申请人已支付的费用24000元,共计:182473.81-24000=158473.81元。

争议焦点:本案中,对被申请人与申请人提供的两份领条如何认定

评析:

1、本案的一个背景是因工伤认定争议提起行政上诉的问题,期间本案仲裁曾长期中止审理。申请人的直接老板是被申请人其中一条瓷板生产线的承包人黄某,被申请人在工伤认定期间辩称黄某有进行工商注册登记,有公司的公章,独立经营,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应当为黄某注册登记的公司。但被申请人所称黄某注册的公司在工商登记机关无法查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三条第四项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据此,最终上高县人社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被申请人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被申请人不服提起行政上诉,经一审、二审仍维持工伤认定结论。

2、本案的另一个争议点为工伤待遇工资的裁判。申请人工作不满十天就受伤,未形成月工资,且黄某发工资都是发现金,所以双方都未提供关于申请人工资水平的有效证据。申请人称入职时与老板口头约定工资为4000元/月,但没有证据证实,仲裁申请书采用的是市平工资,而被申请人在开庭时称申请人工资在3000元上下。仲裁委结合这些情况,同时查找到申请人受伤前一年的宜春市“陶瓷制品生产人员”的工种工资平均位3297元/月,正好大约在双方争议的中心线上,按此标准计算较为公平,于是酌定按3297元/月计算申请人的工伤待遇。

3、本案的一个重大疑难点在于证据的认定,起因在于申请人从南昌出院回家的时候,向老板黄某要求支付一些护理费、误工工资,经协商黄某同意支付,但写了一份领条要求邓某签字让其拿走。案前调解时,黄某拿出那份领条,除护理费、误工工资的内容外,领条上还有“经双方协商同意,暂补部分伤残款捌万元”的字样,据此主张除护理费、误工工资外还支付了申请人8万元伤残款,申请人否认收到伤残款,并说该内容系黄某拿走领条后自己加上去的,是伪造的,调解随即无果而终。庭审期间,被申请人代理律师出示了这份领条,证明支付了相关护理费、误工工资以及伤残款8万元,申请人质证认为,该领条前文已有护理费、误工费共合计9000元,后面又来一个暂补伤残款8万元,如果同一天支付了89000元就会在最后写合计收到89000元,而不会在前文已有一个合计金额的情况下又另外加一行,这是不符合常理的,而且该条子的笔迹前后粗细、大小也不一致,有明显伪造嫌疑。申请人认可受伤后陆续收到黄某支付的护理费、误工工资共计24000元,其中14000元没有字据申请人也承认了,但否认收到8万元伤残款。申请人在举证时也提供了一份领条,称这份领条与另一份是当时一起书写的,因当时护理费数额双方争执不下,黄某只愿意出3000元护理费,然后写了领条,申请人邓某夫妻签字确认,但邓某觉得护理费给少了,双方争执后黄某同意多付1000元,邓某要求黄某再写一张领条由邓某留存,但黄某写好这份领条后拒绝签字,所以邓某留存的这份领条与被申请人出具的领条有护理费金额的区别,而且没有支付伤残款8万元的内容,同时申请人请邻居出庭作证,证明当时没有交付8万元伤残款的事实,被申请人质询后认为证人前后表述不一致,证词不具有证明效力。

面对这种情况,要查清楚事实最直接的办法是进行笔迹鉴定,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申请人庭上请求进行笔迹鉴定,要求鉴定:(1)鉴定被申请人代理人提交的“今领到”领条和申请人提交的支付凭证为同一人书写;(2)鉴定被申请人提交的领条中“经双方协商同意,暂补部分伤残款捌万元”内容与前面的内容不是同一时间、同一支笔书写。笔者作为办案人员便联系了有资质的鉴定机构,鉴定机构的工作人员介绍说,如果是同一支笔,对字迹不同时间所写需两次书写间隔时长在三个月以上才能鉴定出,总的鉴定费需一万多元。申请人听到说自己还没拿到钱就要垫钱出去,这不合理,于是不情愿出钱去鉴定。笔者也深有感触,查清事实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普通的劳动争议案件进行笔迹鉴定无疑会极大增加当事人的经济负担和诉讼程序的司法成本、时间成本。尝试透过裁审衔接机制咨询联络的法官,希望能有所启发,但他们说在劳动争议处理方面仲裁院比他们更专业。由于被申请人没有就伤残款提出反申请,笔者也想过对这部分内容不作处理,由当事人上诉至法院再审理查清事实,但这是被动的做法,不一定符合程序,对双方也都没有一个合法合理的交代。双方当事人都不愿进行笔迹鉴定,仲裁委裁决也就相当有难度,要在关键证据无法判断真假的情形下进行推断,一来缺少经验,二来难以下决心裁决支持或不支持。

既然对证据不好作判断,就只能根据当事人的主张结合相关法律确立的举证责任规则来仔细分析。笔者分析认为,伤残款的支付问题可以归入债权关系范畴,应当适用谁主张谁举证原则,领条、借条上的文字歧义、改动争议在民间借贷纠纷领域案例很多,对本案领条的认定可以参考相关法条、司法解释,特别是举证责任规则、证据的证明标准方面的法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民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2015.12.24发布)有这样一段指导意见,“关于举证证明责任问题,要正确理解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要完成的是举证证明责任。在没有达到证明责任标准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其完成了举证证明责任。民间借贷纠纷中,尤其是出借人主张大额现金交付的,对于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是出借人需要举证证明的重要内容,欠缺这个事实,只提供借据、欠条等债权凭证的,不能视为其完成了举证证明责任,需要当事人进一步提供证据来证明....司法政策是一贯的,包括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2011年杭州会议纪要和2015年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总体要求就是对借贷事实是否发生要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等事实进行综合判断。只有在贷款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待证事实的发生具有高度可能性、足以使法官对现金交付的存在形成内心确信的标准时,才能被视为完成证明责任”。这段文字对笔者的启发有三点,证据是外在的表象,司法程序将证据提炼为证明力,司法裁判是对所有证据证明力的考察,对主张的内容不是提供了证据就可以,对主张的请求、抗辩所依据的证据还有一个证明标准问题,如果所有证据加起来的证明力都没有达到证明标准则不能视为完成举证;对案件争议事实的判断应当注意考察相关联的信息并结合一般的社会常识;对具体案件事实和证据效力的判断不可避免的有一个法官个人内心作判断的历程(比如对证明标准尺度的判断),裁判者应当积极面对这一过程,结合自由心证理论和司法实践,确立自己内心确信的标准。

笔者结合案件分析,被申请人主张如此大额现金交付伤残款,要证明其实际已经履行,则同时必需对此项债权发生的根据和履行过程作出合理说明。发生的根据即双方有没有达成支付8万元伤残款的合意,申请人当然否认协商过伤残款的事,被申请人也拿不出相关书证证明达成了有关协议,无论是“暂补”还是“一次性了结”,没有签订书面协议就支付大额现金伤残款是不符合常理的,更与一般用人单位处理工伤事故的方式不符,这也就无法说明8万元伤残款发生的起因,除此之外伤残款的资金来源、交付过程等也都没有证据佐证。即使单看领条本身也是疑点重重,仲裁委不能代替笔记鉴定专家的工作,但领条上一些失真之处普通大众都能看出来,这方面申请人的辩论意见中已有说明。被申请人的举证不能使仲裁员内心确信交付伤残款的事实存在,仲裁员反而有理由怀疑其是否真实发生,那自然不能认可被申请人的主张。